修心訣

耕雲先生講述

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廿四日於臺北市

一、為什麼要修心？

二、真心被埋沒、失落的原因

三、如何拾回自己失落的心？

四、修心法要

一、為什麼要修心？

任何一個人的升沉、苦樂、正邪……都是由心決定的。

人，是受思想支配，受認識指導的。為什麼要修行？因我們從出生以後，由於自我意識的伸張，主觀意念把一切問題、現象、事實都扭曲了。如果不修行，便會一直扭曲下去，所活的環境是個變態的環境；心，是個走了樣子的心，不修心，會活得很苦。

談到修心，要先搞清楚修的是哪一顆心？自己有幾個心？用分類法，起碼有兩種。儒家說有人心、有道心。佛說「心為惡源。」又說「是心是佛，是心作佛。」由此可知，心有兩種。

這兩種心並不是用解剖學解剖出來的，而是我們自出娘胎，第二種心就開始形成。十多歲時，雛形大體完成，受完教育以後，進入社會工作，人心不斷的增強，道心不斷的被埋沒，如果說我們一生下來便是道心，那也不是事實。佛說「心為惡源。」又說「是心是佛，是心作佛。」是不是矛盾？不是，心為惡源的心是妄心、是人心；能夠作佛的心是真心、是本心。

人心是怎麼形成的？它是由根、塵相對，第七識的自我意識，第六識的分別意識，透過五官的採集、見取、納入……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表層意識。在本心的表層上覆蓋了一層塵垢，這塵垢便是我們經常認為的自我。佛說無我，是針對著我們的表層意識，說這不是你，根本沒有你。如果你認為這就是自己，或自己的心，是絕對不正確的。

是心是佛，是心作佛的心，是原本的心，是摩訶般若，是心的原態，也是生命的共相。這個心本自具足，本自光明，本自圓滿，是不須要修的。須要修的是什麼心呢？是我們的表層意識。

表層意識掩蓋、埋藏了我們原本真實、光明、圓滿、一切具足的本心，要修的就是這個虛假的妄心──表層意識。古人說借假修真，不是借肉體修法身，而是借我們虛偽的表層意識來修正、恢復、發掘出自己原本的真心。

如果問你有心沒有？你一定會說我有心，我知道，我清楚，我不會把口袋裏的錢送給不相干的人，我吃飯也不會吃進鼻孔裏；我清明在躬，很有理智……這並不正確，你是有一顆心，但是你現在沒有心。你原本的真心被六塵覆蓋住了，埋沒了，而你那個表層意識虛假的心，又支離破碎，四分五裂，欲振乏力，不起作用了。為什麼？因為你缺乏一個完整、統一的心──昨天決定的事，今天你會否定；上午決定要做的事，下午又不做了。你的理智時常和情感交戰，欲望和德性交戰，你的心是矛盾的，不是統一完整的。

所以談修行，首先要把這個支離破碎、四分五裂的表層意識修好，真心則不用修。如果表層意識原本是好的，佛不會講心為惡源；大禹謨亦不會說人心惟危。所以表層意識是我們要修的物件；不但要修，而且大部分要揚棄。借假修真的前提必須先具備一個完整統一的表層意識，而且要給它開個孔道，讓原本的真心出頭，來主宰這個統一的表層意識。如此才有修心（行）的可能，否則便是流於空談。

二、真心被埋沒、失落的原因

真心被埋沒，真心給失落，真心被迷失，真心被六塵所覆蓋，主要由於我們沒有認知它、肯定它、珍惜它，其錯誤原因如下：

（一）心為形役

人的一生忙忙碌碌，就是為這個肉體服務，我們所有的念頭、動機，都是根據肉體產生，古人說這叫「軀殼起念」。明明它是不永恆、不可貴、死了不多久就發臭的臭皮囊，但是我們卻一生都在為它服務，做了它的奴隸。絕大多數人，以大部分時間來侍奉這個肉體；給它吃、給它穿，它不美，想法子要它更好看。所有患得患失，功利追求，都是為了這具肉體。心既然做了肉體的奴隸，原本的本心就會因為被忽視而漸漸地遺忘、迷失、沉沒在虛幻裏了。

（二）與世浮沉

人，大多沒有當家作主的意志。有些人寫自己的傳記，說他曾經做了些什麼，那是大言不慚，那並不是他做的，是周遭的環境為他安排、逼他做的；一如趙匡胤，黃袍加身當皇帝；又如黎元洪，從床底下被拉出來作都督。

大多數人都是如此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沒有當家作主，都沒有自己人生的方向，都祇是被環境所驅使，要他怎樣，他就得怎樣。這就是與世浮沉，時間過去了，他的生命也腐蝕、消失了。因此，看相算命者大行其道，大多數人都被算定了，一生都擺不脫命運的支配。其實，是大多數人都不肯自己當家作主而與世浮沉，自己原本的真心才被淹沒，不起作用的。

我們看了「了凡四訓」以後，就知道人是可以當家作主，可以改變並主宰自己的命運的。佛經上說「種子變，則命根變。」只要你發心，你的本質變了，素質提升了，頑鐵忽然變成黃金，價值自然就不同了。我們修心，最重要的就是要糾正、改變這一點；如不改變這一點，人就不可能成佛，就不可能在茫茫業海中脫穎而出了。

（三）積業成障

業，是思想行為的總和，一如公司的業績。

為什麼叫各位反省？因為真正反省的人是可以認知自己的。為什麼要各位注意六歲以前？你能反省到六歲以前，進一步就能反省到出生以前，就可以自己證明生命是永恆的，是不朽的，不是這一世才有的；在座的有好幾位可以證實這一點。如果你不肯去反省，業障就障礙你最真實的本心，使你不得成佛，不得自在。

我們既然在習氣污染中，迷失了自己，只有靠反省、回顧，才能明白自己這個人格是如何形成的。「人心惟危」，是什麼原因使我們具備了一種毀滅的傾向？我們如果肯反省、肯懺悔，我們就能夠不再把錯誤重複下去，也才能不讓煩惱、痛苦再延續下去。

如果我們能按照以前所說的要領去反省，靜靜的發露出我們內在的過錯，不求功利，不求速效，也不要趕時間，能夠反省到六歲以前；反省不下去時就等，靜靜的等，等它一年、二年，一定要把六歲以前的都反省出來，到那時，你就知道你原來是誰；再往前反省，你就知道你前世是誰；再反省下去，就是宿命通了。

宿命通是真實的神通，不會退失（天眼、天耳都容易退失）。到那時，自己會清清楚楚的認知自己；不論你是中國人、外國人，你可以說那個時代和那個地區的話，那是萬萬假不了的。同時你也便肯定了生命的永恆，而珍惜自己的生命了。所以，打破業障，除了反省、懺悔，沒有第二條路。

真能由衷反省的人，都得到了法的利益；沒有認真反省、懺悔的人，便停止在那裏無法前進了。反省、懺悔，並不是我發明的，我也是這樣做，而且很確實認真的做過的。我曾告訴過各位，當我反省到媽媽生我，反省到媽媽沒有生我以前，我便認知了真實永恆的自己。

反省，不要急躁，不要求速效，要誠、要敬、要由衷，才會成功。

路，是人走出來的，你不去做，只求知，那就上當了。裝一腦子名相，不停地拿它作分別妄想的素材，想來想去，最後便會落入想陰。

（四）逐相而迷

我們一睜開眼，便見五彩繽紛，如果沒有堵塞耳朵，又加上百音雜陳，對於這些，我們習慣地執著它是真實的，而忘記了這個地球並非永恆。

其實，這些都不真實，都如夢如幻。我們如果不肯從夢中憬醒過來，就不免要迷失在現（幻）象當中了。有時照照鏡子，自己都懷疑自己：這是我嗎？我是這個德性嗎？我怎麼會是這種樣子呀？不但把自己的心迷失了，對自己的相貌都會打問號，而失去親切感。

何以如此？因為我們最善於對外在的幻象認同。既然認同了虛幻不實，我們的心自然也就變成了虛假。所謂虛假的心，就是生滅心；隨著環境在改變，後念出、前念沒，不停地生滅。如果你改變不了對外在幻象的執著，那就無法修行了，修亦不會成功。

（五）隨想入陰

很多人以幻想為享受，想入非非。一個人坐在那裏想，越想越有味道；想到高興的事，情不自禁的會自己發笑。有時候，為自己勾畫一幅未來的遠景，會興奮到整夜不睡覺，越想越有意思，乾脆喝杯茶，抽支煙，繼續想下去！可是到了明天，一出門，所想的不是忘了，便是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。

習慣多想的人，多半面不華色；氣色都不好，陰氣太盛。所謂五陰，想得太多，便墮入了想陰。禪宗典籍上說「寂子，莫入陰界！」（溫山示仰山語，寂子為仰山名），意思是說，不要去想，問你問題，能答便答，腦筋一打轉，答案就不對了。要直截反應，就像一按扭，燈就亮才行。

修行的主要目的，就是要讓那些陰暗、見不得人的、心的陰暗面曝光。

現代人多患有時代病，最普遍的是神經衰弱和精神分裂；精神分裂就是意志不統一，想得很多，心力無法集中，所想的事情往往和他的工作脫節，與做人做事都不相干，久而久之，就會由神經衰弱而精神分裂了。所以，人不能妄想；要想，一定要有個單一的、光明的主題，集中心力精覃不雜的去想，沒有結論絕不放手。這樣莊敬、嚴肅的去運用思惟，才是正思惟。如果輕率的亂想一通，只會傷害自己。

人一進入想陰，他的心靈便開始黯淡，不再有光明的感受，人生也顯得不開朗。當然，他的心是亂的、不統一的、四分五裂的。精神就是心，一個分裂不統一的心，是不能借假修真的，因為它沒有力量。

（六）作繭自縛

人要修行，無須放棄工作，不須躲入深山；但是，要修行就得擺脫七情六欲，所有恩愛纏綿、怨恨交織、刻骨銘心、夢魂縈繞……都是自縛於七情六欲之繭，而把自己綁在裏面。所有放不下、不自在，百分之九十是情感的因素。有些人一生事業不能平衡發展，是因為家庭不調和。順治皇帝江山都不要，是感情在作祟。吳三桂沖冠一怒為紅顏、豫讓漆身吞炭……這些都是仇恨的驅使，讓愛恨交織糾纏，使一個人喪失理性，走上毀滅沉淪之途。

情，有正有負。正的情，是一種萬物一體的情操；沒有我，只有宇宙和眾生，把私我融入宇宙和眾生而遍在，這是佛、菩薩的心懷。如果把自己跟眾生、宇宙相對立，用選擇的方式決定自己的愛與恨、好與惡，那是凡夫的情，是作繭自縛的基因。我們如果擺不脫那些恩愛的纏綿，仇恨的蝕骨，乃至於許多低級興趣，那我們就沒有辦法修行了，修亦不會成功。這一關很難突破。

（七）瞞心昧己

自己從來不認識自己，不知道自己吃幾碗飯，不知道自己能挑多重的擔子，乃至於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天話，都不是自己所體驗的，也不是自己能做得到的，但卻去要求別人。

如果我們分析每個人講的話，十句當中起碼有六句是不真實的，不管你是作老師的、為人父親的、作人丈夫的，所講的往往都是虛偽，而自己卻以幻為真，活在幻想當中，自我陶醉。

自我保存欲太強的人，就會產生不必要的恐懼，覺得自己不安全，這些都反映出了虛偽。法是絕對的真實，活在虛假當中的人，和法是絕緣的，是不相應的。

禪學會一成立，我們便提出誠敬信；誠就是不虛假，敬就是不輕慢、不懈怠、不隨便、不放逸、很認真……。

（八）言多必失

喜歡講話，滔滔不絕，講得很起勁，越講越有意思，講完了，再找安祥，安祥沒有了，溜走了。所謂言多必失，說錯話失言事小，失掉了離執的安祥心態，多糟！各位一定有這種經驗吧？不妨試試看，話講多了，回頭反觀自心，安祥就會降低，乃至於消失了。

所以，一個以說話為興趣的人不能修行。講話是一種責任義務，而不是一種權利，也不是一種享受；如果把說話當作權利或享受，那非常荒謬。有的修行人，胸口掛個牌子「不語」──持不語戒。鄉下人有句土話「你一輩子不講話，沒有人會把你當豬賣掉。」古德也說「你一輩子不講話，閻王對你也沒辦法。」所以話說多了，會破壞心的原態，使你失去安祥。

以上所講的這些因素，障礙了我們明心見性，障礙了我們的自在、解脫。所以我們必須知道，然後把它丟掉，對於修行才有著手處。去掉了以上八種因素，才是真正的「借假修真」；把假的整頓好了，真心不用修，本自圓成。

三、如何拾回自己失落的心？

我們的心，被這些「前塵緣影」障礙了、埋沒了、迷失了，我們該如何拾回自己失落的心呢？這裏有四點要留意：

（一）知心

如果連自己的心是什麼都不知道，那就無從著手了，你又從何修起呢？心是什麼都不清楚，說修心那豈不是謊話嗎？所以，首先要認識自己的心。古人說「人貴自知。」連自己都不知道，侈言瞭解別人，豈非謊言？要如何才能知道自己的心呢？

第一要反省、要剖析。像剝香蕉樹，一層一層地剝，看我們的表面意識是如何形成的，一層一層地剝到最後，你就會發現是什麼，就看到了真實。

要想「如實知自心」，要有方法，最直截的方法就是參禪；參禪包括觀心與看話頭。

我們對禪下過太多的定義，定義多了，就不定義了。禪是什麼？不懂禪的人，覺得禪很神秘，鑽也鑽不進去，古人講的話也看不懂。自己參了兩天，覺得淡而無味，就不去參了。觀心呢？觀來觀去也觀不住，這個心很難觀，就不觀了。我們要想如實認知自己的心，首先就必須作一番由衷的反省。

第二要參禪。參禪必須有親切感，如果感覺很陌生，覺得格格不入，很不耐煩，那是不會成功的；因為你不具親切感，等於缺少了媒觸劑，沒有媒觸劑，它是不會融結成一體的。要想與法相應，首先要認知參禪是在參個什麼？

禪，不是別的；禪就是你自己。如果不是自己，又何必去參？參禪的目的，在於認識自己，找回迷失的自己。這樣講，各位一定說，那太簡單了。其實，除了領悟自覺，發覺自己以外，沒有什麼。而禪的目的，就在於完成生命的覺醒。

洞山走到水邊，看到自己的影子，悟了。他說「切忌從他覓，迢迢與我疏，我今獨自往，處處得逢渠；渠今正是我，我今不是渠，應須這麼會，方可契如如。」

古人對洞山所悟，拈唱、下語很多，這幾句話，我們一看就懂了；但是看了古人的拈唱、下語以後，反而糊塗了。何以不加解釋反倒明白，畫龍點睛之後，反而糊塗呢？因為他所敘說的只是心的原態，別人從道理上尋覓，從線索上去找，是找不到的。我們很通俗的把這幾句話解釋一下，當不難理解。

「切忌從他覓」──「他」不是你我他的「他」，「他」就是自己以外的東西，不要離開自己去找自己。

「迢迢與我疏」──遠得很，向外去找自己，遙遠得很，而且毫不相干。

「我今獨自往，處處得逢渠」──無眼耳鼻舌身意，無色聲香味觸法，這叫「獨」，去掉這些根塵就「獨」了；既然「獨」了，就是不二，不二，則一切無非自己，豈不處處得逢渠！

「渠今正是我」──「渠」字是無相、無思、無為的，「渠」是指真我。

「我今不是渠」──「自他不二」、常住不遷的真我，不是那外在的、有相的、相對的、二元的、因緣所生的幻我。

「應須恁麼會，方可契如如」──你要這麼去體會，才能與真如吻合。

洞山悟道，只是悟了自己，並沒有悟出什麼大道理。所以真正的開悟，就是認知、肯定自己，找回迷失的自己，完成了生命的覺醒。

因此要修心，第一要知道什麼是心。參禪人徹始徹終，從開始到最後，都只是在認知自己，除了認知自己，就沒有修行的正確目的。

（二）制心

佛說：「制心一處，事無不辦。」

就世間法來說：如果你肯把自己的全部感情、理智、精力投入某一件事、某一問題、學問或工作上，讓它形成一個焦點，在那個焦點上就會迸放出智能的火花，就會使生命發光發熱。

章太炎夜讀，他姐姐送了一盤炸年糕和白糖，結果他用年糕沾著一盤墨汁吃光了而不自覺；這就是食而不知其味。如果你不能心無二用，把心力集中到這種程度，你就不可能發揮出生命的潛力，而你也就辜負了自己，埋沒了自己。你本來有很大的力量，但是你沒有集中。任何人只把理智投入，把精神投入，而不投入情感的話，那是無效的，那會做得很辛苦，對你來講是一種懲罰；如果投入「情感」，那便是一種享受了。

瓦特在實驗室，家裏人給他兩個雞蛋，叫他餓時煮來吃，到想吃雞蛋時，一看煮的卻是懷錶。

愛迪生納稅時忘了自己的名字；蜜月旅行丟了新婚的太太；專心研究不看時鐘；養兩隻貓開兩個洞……看起來好像智商零蛋，實際上他心無二用，他把精力、智慧和感情，全部集中到他酷愛的工作上了。

王冕是個放牛的孩子，沒有讀過書，他畫的荷花成一時之珍品，王公大臣爭相擁有，因為他畫的荷花，賦予了紙上荷花以生命。

佛法講「情生智隔」，情執一生，就形成般若智能的阻隔；但是，如果你是情生於智，就會產生慈悲，而擁有無比的動力。

制心一處，在世法上會產生創新的作用，對修行而言也是同樣的。佛法有所謂方便，什麼叫做方便？如十六觀經裏，叫你全神貫注在一件事物、一個景象上。密宗叫人觀種子字。五祖叫人觀月輪。練習瑜伽的叫人觀蠟燭、觀香火、觀四大。道家煉丹，叫人守竅──觀想丹田那一點。像這些，都是一種方便，目的都在教人「制心一處」；把心力集中成為一個焦點，然後才能發揮心的力量，也才能完成自我突破──自我解脫。

對禪來說：它的特色，就在不二法門──自他不二，生佛平等，色心不二……，能夠不二，便能消除一切相對，消除一切二元的謬見，以契合真實。

（三）常惺

指月錄上有個和尚（師彥），常常自言自語「主人公！（自答：有！）惺惺著！他時後日，莫受人謾。」惺惺著即是提起精神，保持清醒。大家能把這小故事搞清楚，對參禪很有幫助。他的意思是說：主人公！自己要當家作主，要保持清醒。他時後日，莫受人謾，即是說，以後莫受人愚弄。謾即是愚弄，什麼是愚弄呢？

打你一棒，是愚弄。「不要動舌頭，把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說一句看！」也是愚弄你。對一個真正的禪者來說，這都是多餘的玩意！用不著說空說有、說神說鬼，這都是愚弄。修行人最主要的就是要頭腦常常保持清醒，常常保持警覺，不要迷糊。聖經上也說「不要睡覺！不要做夢！」

（四）能捨

不少人學佛法走錯了方向，搞反了，一心只想獲得；就像梁惠王一見孟子就問「你來了對我有什麼好處？」

佛法要能捨：大捨大得，小捨小得，不捨不得。有些人去拜拜：向佛求富、求貴、求平安、求健康……佛則只捨而不求獲得什麼。本師釋迦牟尼佛，捨江山、捨權勢、捨嬌妻愛子、捨錦衣玉食……統統都捨，全部放棄。深恐別人妨礙他捨棄，而偷偷地逃走、擺脫。

古德說「放下即是。」我們若是放不下名、利、肉體、恩愛，是沒有辦法學佛的。須知「春種一粒粟，秋收萬顆糧」；春天不捨，那來的秋收？我們迷失，是因為貪財貪色，貪生怕死……因「貪」而迷失！而墮落！所以必須靠「捨」才能得到清醒、解脫。

趙州說：「老僧十八歲上便解破家散財。」破家散財就是捨。龐蘊居士進士及第，官不做，連萬貫家財都沉入江底，帶著老婆孩子編竹簍維生過日，他為什麼不去廟裏供養？因為拿錢給別人，不一定是功德。

捨得徹底，便是放捨身命。宗門有句「懸崖撒手」的話，一切都捨啦！所謂「懸崖撒手，自肯承當，絕後再蘇，欺君不得」。你自己肯捨，是由於你自己肯承當，承當個什麼？承當宇宙即我！肯定這一點，你才肯撒手，沒有肯定宇宙即我，你肯撒手嗎？絕後再蘇──一個新生命呈現，從此以後任憑別人再講什麼道理，什麼佛法，都騙不了你，「欺君不得」之故。

四、修心法要

要語不繁，繁語不要，以上講了那麼多，不能算是法要。真正的法要，只有四句話：天上天下，唯我獨尊，自觀自在，守本真心。各位把這四句話，牢牢記住，這個就是修心法要，亦是修心要訣。各位切莫誤會，「唯我獨尊」是指的偉大的佛祖，這與我無關。

指月錄上有人問雲門「佛剛出世，就周圍走了七步，一手指天，一手指地，說『天上天下，唯我獨尊』，你作何解釋？」雲門說「我當時若在，一棒子打死喂狗。」雲門這麼說，有人就懷疑他是不是佛弟子？如果是佛子，為什麼說出一棒子打死喂狗大逆不道的話呢？

有個老和尚說「雲門這話是真懂得報恩。」因為雲門真懂得天上天下唯我獨尊，所以他才這麼說，他若不懂，講不出這樣的話。因為，只有我把他打死，才更獨尊。「獨尊」是什麼意思？不是佛獨尊，而是人人原本的自我是獨尊的。

又有人問：天上天下，唯我獨尊，是什麼意思？

答：傳語人。傳什麼語？給誰傳語？給法界傳語。

各位如果做到「唯我獨尊」就成功了。因為佛一生下來，第一次說法，就講了這八個字；可是，大家都忽略了「天上天下，唯我獨尊」的本意。如果大家能不忽略，能夠做到的話，即身成佛，絕無問題；著力點就在「獨」字。「天上天下」代表無限時空。「唯我獨尊」即是自在：不與任何東西同在，不與色、聲、香、味……同在，不與想念同在，不與意識同在，不與任何東西同在，就是「獨尊」；若與任一事物連在一起，既不「獨」，豈有「尊」？

什麼叫自觀自在？觀心，即是觀自己，觀熟了即是觀察自己。保任亦是觀自己。如果把心經觀自在擺在一切都無的後面，就容易懂了。

……無眼耳鼻舌身意，無色聲香味觸法；無眼界，乃至無意識界；無無明，亦無無明盡，乃至無老死，亦無老死盡；無苦集滅道，無智亦無得……

什麼都沒有了，觀自在菩薩。把觀自在擺在這裏就更明白了，既沒有接觸外界的工具，也沒有外界的真實存在；觀自在，除了自觀自在，除了永恆生命的大圓覺海，曰理、曰事、曰心、曰物，了不可得。

笛卡兒說「我思故我在。」稍嫌粗糙了一些，再細一些就是自觀自在，亦即「我覺故我在」。

六祖說「來時無口。」，這是正令全提。

「守本真心」，五祖一生特別強調守本真心。守，初學佛法不守就會迷失。比如帶小孩上街，要守住他，你不守住他，走著走著，就會走丟啦！當你觀心、保任，明白了自己的心，認知了自己的心以後，最初若不守一個階段，讓「生處變熟，熟處變生」，它仍然會迷失的。

既然已經知道最尊最貴，和自己最直接、最親切的，就是自己的心，就應該珍惜它、守住它，不必再向外面去找些不相干、沒有用的廢知識來徒增法塵，找些不相關的道理來把玩光景，浪費時間，虛擲生命。須知「金屑雖貴，在眼亦病」，眼裏既然不能放入金粉，同樣的，心上也是什麼東西都不能放的。所以，守本真心，守著你那真實、原本的真心；真實的心是你本來的心，沒受污染的心，沒有蒙塵的聖主，你要守住它，它就不會再迷失。如有一念生心外覓，向外馳求，這叫「捨父逃走」、「懷寶迷邦」。古人道「向外覓菩提，總是癡頑漢。」又說「貪看天邊月，失卻手中珠。」還是小心腳下吧！

修心法要，扼要地作了以上說明，前面講的是病，後面說的是藥。如能常常「自在」、「獨尊」，一切皆我，不生見取，離諸染著，把四句話消融於自觀（覺）自在之中，其他都可以不要了。

謝謝各位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