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教各宗大意二輯第二種

—三論宗大意

黃懺華居士編述

第一篇 緒論

第二篇 此宗之教義

第三篇 此宗之行果

三論宗大意

第一篇 緒論

第一章 此宗之名稱及其略史

此宗依中論百論十二門論開宗，故名三論宗。以教義大都依於般若，一名般若宗，又其所顯大分空義，亦稱大乘空宗。佛滅後七百年頃，龍樹論師，依摩訶般若，以無得正觀為宗，造無畏論十萬偈，說諸法皆空不可得之法門。次從無畏論中，拈示八不一頌，縱橫分合，成五百偈，立二十七觀門，說八不中道，即無所得中道，是為中論，又就中論內，擇其精玄，成十二略觀門，開示般若正觀，剋證中道法性，是為十二門論。其弟子提婆論師，繼體紹述，復演二十品百首廬義，妙弘此宗，正破外道，兼破內道之執，是為百論。龍樹有弟子二人，一曰龍智，一曰提婆。此二大論師，並肩施化，龍智傳之清辨，清辨傳之智光，智光傳之師子光。提婆傳之羅侯羅多，羅侯傳之須利耶蘇摩，須利耶蘇摩傳之鳩摩羅什。羅什三藏來中國，盡譯三論，是為此土三論之首祖。羅什有上足弟子十人，曰道生、僧肇、道融、僧叡、曇影、慧嚴、慧觀、僧碧、道常、道標，謂之什門十哲。僧肇傳之河西道朗，道朗傳之攝山僧詮，僧詮傳之興皇法朗。羅什既譯三論，什門之學者，各敷講之；然研鑽不精，道統不純，至僧詮法朗，始專弘三論。法朗傳之吉藏，是為嘉祥大師。三論至嘉祥而其宗極盛，亦至嘉祥而其義略變，於是一宗分為新古。嘉祥已前，名古三論，亦名北地三論。嘉祥已後，名新三論，亦名南地三論。諸祖中特定嘉祥為太祖，唐惠遠智拔惠喻法影諸德，皆盛汲其流者也。北方又如龍樹之智度論，稱四論宗，惟不盛。

第二章 此宗之教判

華嚴玄談，承慧苑刊定記之說，言羅什三藏有一音教刊，至嘉祥大師，在新三論，依涅槃經及智度地持正觀等論，立二藏，又依法華經信解品，立三輪。以判釋釋迦如來．一代之教法。言三輪者，一根本法輪，華嚴經也。佛始成正覺華嚴會之說法，純為菩薩開一因一果法門。二枝末法輪，小乘諸經乃至方等般若諸大乘經也。薄福鈍根之機類，不堪聞一因一果，故於一佛乘，分別說三。三攝未歸本法輪，法華經也。四十餘年，說三乘教，至法華會，始得會彼三乘，歸於一道；如中論疏云：十方諸佛及釋迦一化，凡有三輪。一根本法輪，謂一乘教也。二枝末法輪之教，眾生不堪聞一故，於一佛乘，分別說三。三從一起，故稱枝末也。三攝末歸本，會彼三乘，同歸一極，此之三門，無教不收，無理不攝。

言二藏者，一聲聞藏，即小乘教。二菩薩藏，即大乘教。二藏非於三輪外有別體，不過簡別赴大機之菩薩，稱赴小機之教法曰聲聞藏而已；如法華游意云：佛教雖復塵沙，今以二意往收，則事無不盡。一者赴小機說，名曰小乘，二者赴大機說，稱為大乘，而佛滅度後，結集法藏人，攝佛一切時說小乘，名聲聞藏。一切時說大乘者，名菩薩藏，即大小義分，淺深教別也。

以上為嘉祥所立教判，但據華嚴經探玄記，則天竺那爛陀寺智光論師，依般若等經中觀等論，立三時教。一初時，心境俱有，阿含經也。唯攝二乘人機。二第二時，境空心有，解深密經也。通攝大小二機。三第三時，心境俱空，般若經也，唯攝菩薩。如探玄云：智光論師，遠承文殊龍樹，近稟提婆清辨，依般若等經中觀等論，立三教，謂佛初鹿園，為諸小根說小乘法，明心境俱有。第二時中，為彼中根，說法相大乘，明境空心有唯識道理，以根猶劣，未能令入平等真空，故作是說。於第三時為上根說無相大乘，辨心境俱空平等一味，為真了義。

第三章 中論大綱

（第一）名義

此論立名，有廣有略，略但云中論。中者，實義，又中道義。唯此一理，名之為實。非有非空，則是中道。此論破一切虛妄偏邪，顯中道實相，故名中論；如中論疏云：斯文論中實之理，從所詮理實得名，故云中論；又三論玄義云：依文釋義者，中以實為義，中以正為義。中以實為義者；如涅槃釋本有今無偈云：我昔本無中道實義，是故現在有無量煩惱。叡師中論序云：以中為名者，照其實也。照，謂顯也。立於中名，為欲顯諸法實，故云照其實也。所言正者，華嚴云：正法性遠離一切言語道，一切趣非趣悉皆寂滅相。此之正法，即是中道。離偏曰中，對邪名正。肇公物不遷論云：正觀論曰，觀方知彼去，去者不至方，故知中以正為義也。中道實相，非中不中，為令物得悟故，強立中名。如玄義云：諸法實相，非中非不中。無名相法，為眾生故，強名相說，欲令因此名以悟無名，是故說中以顯不中。所言廣者，加之以觀，云中觀論。中觀者，中道正觀。此有二義，一約能化，因中發觀，由觀宣論。二約所化，因論識中，因中發觀。要備三法，義乃圓足。如玄義云：能化次第者，中謂三世十方諸佛菩薩所行之道，故前明中。由此道故，發生諸佛菩薩正觀，故次明觀。由內有正觀，故佛宣之於口，名之為經。四依菩薩，宣之於口，目之為論也。約所化悟人次第者，稟教之徒，因論識中，因中發觀。若望於佛，因教識理，因理發觀也。

（第二）內容

此論總有二十七品，依如中論疏，初觀因緣已下二十五品，破大乘迷失，明大乘觀行。次觀十二因緣觀邪見二品，破小乘迷執，辨小乘觀行。後觀邪見品末二偈偶，重明大乘觀行，推功歸佛，其破大乘迷失明大乘觀行中，初觀因緣已下二十一品，被世間人法，明大乘觀行。後觀如來已下四品，被出世人法明大乘觀行，其破世間人法明大乘觀行中，初觀因緣已下十七品，破稟教邪迷，顯中道實相。次觀法一品，明得益。後觀時已下三品，重破邪迷，重明中道實相，其破稟教邪迷，顯中道實相中，初觀因緣已下七品，略破人法，明大乘觀行。次觀作作者已下十品，廣破人法，辨大乘觀行。

（第三）疏釋

此論本頌，龍樹造。釋論，此土譯本有四，一中論，青目釋，姚秦鳩摩羅什譯，即此宗所依今本。二順中論，阿僧佉（無著）釋，元魏瞿曇般若譯。三般若燈論，分別照明（清辨）釋，唐波羅頗迦羅譯。四大乘中觀釋論，安慧釋，宋惟淨等譯。梵本有月稱疏，蕃本有佛護疏，月稱疏，及龍樹自注無畏疏。羅什譯出此論後，道融曇影等，作疏弘講，今皆亡逸不傳。現存者，有碩法師之三論游意義，吉藏之中觀論疏及三論文義大乘玄論等。

第二篇 此宗之教義

第一章 真俗二諦

一、總說

大小諸宗，多明二諦。然常途諸師，同以境理為諦，所謂約理二諦是也。此宗則自僧詮法朗已來，並明二諦非所證理所觀境，而是能詮之言教，所謂約教二諦是也；如二諦章云：次明二諦是教義，攝嶺興皇已來，□明二諦是教。所以山中師手本二諦疏云：二諦者，乃是表中道之妙教，窮文言之極說。道非有無，寄有無以顯道。理非一二，因一二以明理，故知二諦是教也，即他明二諦是二理二境。今明二諦即是教門，所以明二諦是教者，有二義，一者為對他，二者為釋經論，為對他明二諦是境，彼有四種法寶，言教法寶，境界法寶，無為果法寶，善業法寶。二諦即境界法寶，有佛無佛，常有此境，迷之即有六道紛然，悟之即有三乘十道，故二諦是迷悟之境。今對彼明二諦是教也。言釋經論者，中論云：諸佛依二諦，為眾生說法，百論亦爾。諸佛常依二諦，是二皆實，不妄語也。大品經云：菩薩住二諦中，為眾生說法；又涅槃經云：世諦即第一義諦，隨順眾生故說有二諦。以經明二諦是教，故今一家明二諦是教也。教名諦者，蓋有數意，一者依實而說，故所說亦實，是故名諦。二者如來誠諦之言，是故名諦。三者說有無教，實能表道，是故名諦。四者說法實能利緣，是故名諦。五者說不顛倒，是故名諦；即所謂二諦者，表中道之妙教，窮文言之極說也。是故經云隨順眾生說於二諦，隨凡說有名俗諦，隨聖說空名真諦。然教者能表，理者所表。有無之教，表非有非無之理，非有非無之理，應有無之教。二不二，不二二，因二諦教悟不二，不二是所表，如因指得月，月是所表也，如玄論云：更就教諦中，復有三句，一能名諦，二所名諦，三亦能亦所名諦。言能名諦者，即是真俗二教，以能表道，故名諦。言所名諦者，真俗所表理實，故能表之教亦實，此從表實為名，亦能亦所者，即理教合說，非理即不教，非教即不理，理教因緣，此二皆實，故能所皆諦；即至道未曾真俗，為眾生故，作真俗名說。二諦未曾境教，為拔二理之見，明二諦非理，乃是力便教門。故以二諦為教，畢竟亦是適時而用之對緣假說。如中論疏云：問，攝山大師何故以二諦為教也。答，須深得此意，正道未曾真俗，為眾生故，作真俗名說，故以真俗為教，此是望正道為言也。二者拔由來二諦之見故，明二諦為教，由來理二諦根深，言二諦有兩理故成畫石二見，二心不可除（中略）。為拔二理之見，故言真之與俗皆是教也，至道未曾真俗，即末學者遂守二諦是教，還見投語作解，由來二諦是理，為理見。今二諦為教，復成教見，若得意者，境之與教，皆無妨也。以真俗通理，故名為教。真俗生智，即名為境。如來說二諦，故二諦為教。如來照二諦，即二諦為境。然二諦未曾境教，適時而用之。又玄論云：為對由來以理為諦故，對緣假說。

二、三種二諦

此宗更分二諦為於諦教諦二種。於者，所依義。於諦為所依，教諦為能依。如三論略章云：諦以審實為義（中略）。一者於實，二者教實。教實者，佛說有無二言，必能表道，必能應物，故名為實也。於實者，有於凡是實，無於聖是實，故名為實也。又二諦章云：諸法性空，世間顛倒謂有，於世人為實，名之為諦。諸賢聖真知顛倒性空，於聖人是實，名之為諦，此即二於諦。諸佛依此而說，名為教諦也。於諦又分二種，一本於，又稱所依於諦。二末於，又稱迷教於諦。合為三種二諦，即一本於二諦，二教於二諦，三末於二諦。一本於二諦者，諸佛說法所依，有佛無佛，性相常住，萬法宛然之二諦也。二教於二諦者，諸佛依本於二諦，為所化者說真俗二諦之言教，能依之說法也。三末於二諦者，釋迦如來說真俗二諦，為表不二之道。然釋迦滅後，所化者於二諦言教，起迷見，或執有，或執空，所謂學教起迷也。如二諦章云：所依於諦是本，迷教於諦是末；所依於諦是本者，且約釋迦一化為論。釋迦未出之前，已有此二於諦，釋迦依此二諦，為眾生說法。何者，諸佛說法，無不依二諦，故發趾即依二諦而說，當知所依於諦是本也。迷教於諦是末者，眾生稟如來有無二諦教，作有無解成於，故此於諦在後也。

三、四重二諦

四重二諦，出中論疏及大乘玄論。初，有為俗諦，空為真諦，是為一重二諦。次，有空為俗，非空有為真，是為二重二諦。三，有空為二，非空有為不二，為俗。非二非不二，為真，是為三重二諦。四，此三種皆俗，言亡慮絕始名為真，是為四重二諦。所以立此四重二諦者，初第一重，對毘曇立實有實空二諦，明空有二諦。次第二重，對成論師：以假有假空為真俗二諦，明空有皆俗諦，非空有始為真諦。次第三重對大乘師以依他分別二為俗諦，依他無生分別無相不二真實性為真諦。明二不二皆俗諦，非二非不二始為真諦。次第四重，對大乘師以三性為俗諦，三無性非安立諦為真諦。明安立諦非安立諦皆俗諦，言亡慮絕始為真諦。

如前所述，此宗以為二諦唯是教門，不關境理，然亦有轉側適緣約理說二諦者，如羅什已下三代間及清辨智光等是也。

第二章 八不正觀

此宗以二諦總攝一切佛法，然二諦由八不而正。不悟八不，即不識二諦。不識二諦，即二慧不生。二慧不生，即有愛見煩惱，以煩惱故，即便有業，以有業故，即有生老病死憂悲苦惱，故龍樹論師承瓔珞經佛母品又涅槃經師子吼品所說，標八不於中論初之歸敬頌云：不生亦不滅，不常亦不斷，不一亦不異，不來亦不出。能說是因緣，善滅諸戲論，我稽首禮佛，諸說中第一。以示此論全篇之要旨。此頌首二句，蕃釋燈梵四本，皆作不滅不生不斷不常。無畏釋云：順結頌故，破有執故，先說不滅；又蕃本意譯此頌云：由正覺者說緣起不滅等，息戲論而寂滅，是諸說法者中勝，今此歸敬彼。又智度論云：如說諸法相偈，不生不滅，不斷不常，不一不異，不去不來，因緣生法，滅諸戲論。又云：觀一切法不生不滅，不增不減，不垢不淨，不來不去，不一不異，不常不斷，非有非無。蓋生滅常斷一異來去八事四對者，諸法之假相，而眾生執為真實，墮於無因邪因斷常等邪見中，故龍樹論師說一切法不生不滅不一不異等。因緣合而法生，生若實有，則不應藉因緣，既藉因緣而生，即非實有，故不生。因緣離而法滅，先已無生，何得有滅，故不滅；既藉因緣，故不常。先有今無曰斷，既非先有，何得有斷，故不斷。因果不同，能所二義，故不一。因是果之因，果是因之果，無有二體。故不異。果不從外來，故不來，亦不從內出，故不出。中論更舉世間現見之穀芽等，以顯釋八不；謂離劫初穀，今穀不可得，故不生。若劫初穀滅，今不應有穀，故不滅。如穀芽時，種則變壞，故不常。從穀有芽，從芽有莖葉等，故不斷。穀不作芽，芽不作穀，故不一。芽名穀芽，不說樹芽，故不異。不見穀從餘處來，如鳥來栖樹，故不來。不見芽從穀出，如蛇從穴出，故不出。次嘉祥法師於八不十門義中，以八不正二諦。茲依中論疏及大乘玄論等，略述如下：

一不生不滅者，世諦生滅，非實生實滅。但由因緣生而假生，因緣滅而假滅。因緣生，雖生而不起。因緣滅，雖滅而不失。故生滅宛然，而不生不滅。不生不滅，名世諦中道。次對世諦生滅，明真諦不生滅。故此不生滅，非自不生滅。世諦生滅既假，真諦不生滅亦假。世諦假生滅，既非生滅。真諦假不生滅，亦非不生滅。故不生不滅宛然，而非不生非不滅。非不生非不滅，名真諦中道。次不生滅而生滅，為世諦。生滅而不生滅，為真諦。不生滅而生滅，即非生滅。生滅而不生滅，即非不生滅。非生滅非不生滅，名二諦合明中道。如是明生滅二句，餘句例此，但就世諦明之。二不斷不常者，於上不生不滅，知世諦因果相生，非性實生滅，猶未免因中有果無果等失。如僧佉計自性是常，從自性生大，從大生意等，此即執於常義。衛世師執一切世間知無知物，從二微塵次第生，一切法無彼者無和合者。無和合者，即謂因滅果生，此即執於斷義。佛法內薩婆多部，明三世常有，亦是常義。大眾部執三世無，亦是斷義。今明因果依因緣而起，唯是假名，不可說定有因緣和合先後等，亦不可說定無因緣和合先後等，即雖世諦假名，說有常斷，而假常不可名常，假斷不可名斷，不常不斷，名為中道。三不一不異者，世諦雖離性實生滅及決定斷常。然如僧佉言一切法一，又大眾部言因果一體，如轉種子為芽等，乃至衛世師言一切法異，又上座部言因果異體，如種子芽各一物等，並壞世諦因果中道。今明眾因緣生法，因果不同，能所二義，故非一。因是果之因，果是因之果，故非異。不一不異，名為中道。四不來不出者，雖聞上六不，而終謂決定有果。如塗灰外道等，計眾生之苦樂，萬物之生滅，皆從自在天來，此外來義也；又尼犍陀若提子等，計苦樂之果，皆是我之自作我之自受，此內出義也；又如毘曇計木有火性。從於火性，以成事火，內出義也。僧佉計自性是常，亦同此執。成實明木無火性，但假緣生，外來義也。衛世師計二微和合，亦同此執，如是來出並壞世諦因果中道。今明眾因緣生法，不偏在因，故不從內出，亦不偏在緣，故不從外來；不來不出，名為中道。如是以八不總破一切有所得之迷執，顯中道實相。如中論疏云：洗顛倒之病，令畢竟無遺，即是中實，故云不生不滅不一不異不來不出不斷不常也。故古人云：八不妙理之風，拂妄想戲論之塵，無得正觀之月，浮一實中道之水。

第三章 中道實義

已上舉二諦八不，顯中道實相，言語道斷，心行處滅，若存有所得心，即是邪道。茲再舉此宗所說中道實相以補之。如中論云：諸有所得皆息，戲論皆滅。戲論滅故，通達諸法實相，得安隱道。從因緣品來，分別推求，諸法有亦無，無亦無，有無亦無，非有非無亦無，是名諸法實相，亦名如法性實際涅槃。又十二門論疏云：不內不外，不人不法，非緣非觀，不實不虛，非得非失，故名實相。又百論疏云：橫論萬法，豎辨四句，皆是想心所見。超四句，絕百非，是名諸法實相。又三論玄義言隨義對緣，有一中二中三中四中等一中者，一道清淨更無二道，所謂一道即一中道。二中者，世諦中，真諦中。三中者，二諦中，及非真非俗中。四中者，對偏中，盡偏中，絕待中，成假中。對偏中者，所言中道，唯是為治大小學人斷常偏病，且說中道，故稱之為對偏中。盡偏中者，對偏說中，偏病若盡，即名中道，故稱之為盡偏中。大乘玄論謂之對邪中，意謂對治偏邪即中道也。絕對中者，本對偏病有中，偏病既除，中亦不立，非中非偏，故稱之為絕對中。大乘玄論謂之實義中，意即絕對中者，謂中道之實義也。成假中者，正道未曾有無，為化眾生，假說有無，故以有無為假，非有非無為中，如此之中，為成於假，故稱之為成假中，可以想見此宗所說中道實相之意義，即所謂中道實相者，非有非空非中非不中之無名相法，但為引導眾生故，寄中以宣之。

第四章 緣生無性

中論疏又言一切法皆畢竟空，是名諸法實相，所謂畢竟空，亦即無所得意，即不可得空，空亦不可得也。現見世出世間為無為等一切諸法，森然羅列，所以言諸法畢竟空者，以其從因緣生故。因緣生即無自性，無自性即是空故。因緣有內外二種；外因緣者，外法皆假緣生，如泥團轉繩陶師等眾緣，和合生瓶。縷綖機杼織師等眾緣，和合生毯，乃至種子地水火風虛空時節人功等眾緣，和合生芽，是也。內因緣者，十二因緣相望，皆前因而後果：如無明緣行，行緣識，識緣名色，名色緣六入，六入緣觸，觸緣受，受緣愛，受緣取，取緣有，有緣生，生緣老死，是也。如是內外諸法，雖有迷悟染淨之差異，而無一法不從因緣和合生，既從因緣和合生，是即無自住。所以然者，若諸法有自性，則應從自己自然而生，不應從眾緣出，若從眾緣出，即是作法，無有定性，如金雜銅，則非真金。如是若有性，則不須眾緣，若從眾緣出，當知無真性。又性若決定，不應待他出，非如長短彼此無定性故，待他而有。然離因緣，無諸法，如離眾木無林，離棟樑椽柱，無舍。則是諸法必假緣生，亦即緣生自無定性。自無定性，故畢竟空。如十二門云：眾緣所生法，是即無自性。若無自性者，云何有是法。又中論云：眾緣具足和合而物生，是物屬眾因緣，故無自性。無自性，故空（中略）。若法有性相，則不待眾緣而有，若不待眾緣，則無法。是故無有不空法。又無畏云：隨物是有，即是緣起，即是依緣假設，是故無法非緣起，亦無法非空。又掌珍云：若說緣生，即說空性。又中論疏云：十二因緣，本性寂滅，是故有為諸法，唯是眾緣和續之假相幻用，求其實體，畢竟空不可得。有為法空故，無為法亦空；因有為故有無為，有為無為空故，一切法皆空。

如上所述，龍樹論師，於中十二門等論，明一切法皆空。然龍樹論師所對破，為外道小乘。於小乘中，尤力破執諸法實有之有部，至清辨論師之時代，唯識論大昌，故清辨承龍樹一切皆空之教義，就勝義諦，立有為空無為空。唯識家以無為法為實有，又說遍計所執空依他圓成有，而約真俗二諦說此三性，則遍計為俗諦，依圓為真諦，是曰俗空真有。清辨立量以對破之曰：真性有為空，如幻、緣生故。無為無有實，不起、似空華。蓋清辨於世間同許有者，亦許為世俗有，故以真性簡別，立有為空無為空，是曰俗有真空。

復次，中論言﹁眾因緣生法，我說即是空，亦為是假名，亦是中道義。﹂言因緣生法即是空，又言亦是假名者，明因緣生法，宛然，而畢竟空。雖畢竟空，於六道眾生，宛然而有。雖宛然而有但有假名，生死涅槃，凡聖解惑，皆是假名相待，無有自性；既無自性，故不得言有。空亦復空，故不得言空。離於二邊，故名為中道。

第五章 破顯二門

此宗以破邪顯正二門，為其軌轍。故以前所述真俗二諦八不正觀中道實義，乃至就三論言之，則中論通破大小乘迷，顯大小兩教實義。百論通破障大小之邪，申如來大小兩正。十二門論破大乘迷，顯大乘深義。皆由破邪顯正之妙門，成下拯上弘之妙用者也。如玄義云：論雖有三，義二轍。一曰顯正，二曰破邪。破邪則下拯沈淪，顯正則上弘大法。故振領提綱，理唯斯二也。邪既無量，正亦多途，大略為言，不出二種，謂有得與無得。言破邪者，總破一切有所得之邪計邪執。邪執紛綸，約之為四。一破斥執有實我之外道。二破斥執諸法實有之毘曇。三破斥執空見為正理之成實。四破斥墮於有所得見之大乘。如是無論內道外道，大乘小乘，苟有所得，通皆遣破。言顯正者，一切皆破，無有所得。所得既無，言慮無寄，故破邪之外無顯正，破邪即顯正，然戲論滅而根源之一理窮，群異息而至極之中道顯，對破邪故，亦強言顯正。正者，正理，即諸法實相，所謂諸法實相，如前所云，即無所得；此有體正用正二義，體正云者，諸法實相無所得理，心行斷，言語滅，未曾真俗，名之為體。此體絕諸偏邪，離諸情執，目之為正。用正云者，為令眾生悟無所得理，於無名相中強設名相，說真俗二諦。此真俗二諦，即詮顯無所得理之言教也。名之為用，此用亦絕偏邪，離情執，目之為正。如玄義云：但欲出處眾生，於無名相法，強名相說，令稟學之徒，因而得悟，故開二正。一者體正，二者用正。非真非俗，名為體正。真之與俗，目為用正。所以然者，諸法實相，言亡慮絕，未曾真俗，故名之為體。絕諸偏邪，目之為正，故言體正。所言用正者，體絕名言，物無由悟，雖非有無強說真俗，故名為用。此真之與俗，亦不偏邪，目之為正，故名用正也。如是雖有體用二正，要以遣有所得見，顯無所得理，為顯正，故玄義立對偏、盡偏、絕待，三種正。謂正有三種，一對偏病，目之為正，名對偏正。二盡淨於偏，名之為正，謂盡偏正也。三偏病既去，正亦不留，非偏非正，不知何以美之，強嘆為正，謂絕待正也。如玄義云：內外並冥，大小俱寂，始名正理。悟斯正理，則發生正觀。正觀若生，則戲論斯滅。戲論斯滅，則苦輪便壞，可知此宗意在內外並冥，大小俱寂，苟有所顯，即無得正觀而已。

第三篇 此宗之行果

第一章 行法

龍樹論師，於菩提資糧論，舉十波羅密四無量心等，為佛菩提資糧。佛者，離無智之無邊覺者義。菩提者，覺，即一切智智義。資糧者，能滿菩提法，持菩提法，長養菩提法，生菩提因緣法，及具足菩提分義。十波羅密者，般若（智慧），檀那（布施）。尸羅（持戒），羼提（忍辱），毗梨耶（精進），禪那（靜慮），等六波羅密，及般若波羅密所攝方便善巧（八種善巧等教化眾生方便）波羅密，願（供養諸佛攝化眾生等十大願）波羅密，力（福報生力，神通力，信力精進力，念力，三摩地力，般若力等七種力）波羅密，智（不思議智，無量智，不退智等）波羅密。此論以空慧為宗，故以般若波羅密為菩提初資糧。所言般若波羅密者，論云：若佛世尊，於菩提樹下，以一念相應智，覺了諸法，是般若波羅密，即信解及覺知諸法無所得畢竟空之智慧也。又如清辨論師，於掌珍論中，詳述悟入有為性空無為性空之觀行。末復云遊履名行，無遊履故，名無所行，是無行解無生起義。無分別慧以不行相而為行故，即無所行說名為行，此則略說如前正勤所成立果。修觀行者，如是慧行無分別故，不行而行，行即不行。遠離一切所緣作意，於一切法都無所住，猶如虛空，棄捨一切遍計分別，淡泊寂然，如入滅定，觀諸法性。諸佛法身，不可思議，不可了別，無二無藏，無相無見，不可表示，無生無滅，無有起盡，淡泊寂然，無有差別，無相無影，離諸瑕穢，超過一切覺慧語言境界道路。雖如是觀，而無所見，不見而見，見即不見。以無相之妙慧，契無相之虛境，內外兩冥，緣觀俱寂，斯則無得正觀之極致也。要之，此宗之觀行，在圓滿自利利他，以大智慧觀無所得空。

第二章 果位

此宗約無所得理，言一切眾生，本來是佛，無迷無悟，湛然寂滅。從而不論成佛不成佛。然就假名門，亦論迷悟成不成，而根有利鈍，惑障有厚薄，故成佛亦有遲速。利根者，一念成八不正觀，頓得佛果。鈍根者，三祇積集萬行，經五十一位而至妙覺。然一念不礙三祇，三祇不妨一念，一念即三祇，三祇即一念，三祇非長，一念非短。念劫融即。利鈍平等。故此宗雖應機假立五十二位，以統括大乘行果，而本意，則眾生本有佛果本覺之體，但由迷故，流轉六道。苟翻迷還覺，但以一念中道之風，拂八倒無體之塵。木有覺體，即宛爾而顯。當知迷悟者，對望之差別。雜染之煩惱，與純淨之佛行，但是假名施設。唯無所得之正觀，斯為靈妙至極之大道云爾。

第三章 絕待涅槃

此宗說涅槃絕能所四句百非。如中論云：無得亦無至，不斷亦不常，不生亦不滅，是說名涅槃。於行於果無所得，故曰無得。無處可至，故曰無至。五陰先來畢竟空故，得道入無餘涅槃時，亦無所斷，故曰不斷。若有法可得分別者，則名為常。涅槃寂滅，無法可分別故，不名為常，故曰不常，生滅亦爾。依如中論疏，小乘以有為果為得，無為果為至，盡相續為斷，不遷為常，諸行始起為生，諸行終為滅。大乘以如來為能得人，三德涅槃為所得法，金剛心道諦因為能至，佛果為所至，五住惑斷為斷，常樂果為常，二死盡前心為滅，佛果為生。今明涅槃不受有無等法，故云無得無至等，例餘一切非餘非無餘，非性淨非不性淨，非本非始等，是故涅槃即有亦無、無亦無、有無亦無、非有非無亦無之諸法實相也。中論疏又云：涅槃者，超四句，絕百非，即是累無不寂，德無不圓。累無不寂，不可為有。德無不圓，不可為無。非有非無，則是中道。中道之法，名為涅槃，此則二諦合明，以累寂德圓為涅槃也。中論文云：受諸因緣故，輪轉生死中，不受諸因緣，是名為涅槃。蕃梵頌云：即彼流轉體，依因所作者，非依因作時，說彼為涅槃。即明不如實知有無等顛倒故，因五受陰，相續往來因緣，輪轉生死。如實知有無等顛倒，即是涅槃，然五陰性畢竟空無受寂滅故，世間與涅樂，二而不二。如中論云：世間與涅槃，無有少分別。涅槃與世間，亦無少分別。又云：涅槃之實際及與世間際，如是二際者無毫釐差別。蕃梵云：若是涅槃際，被即流轉際，所以言世間涅槃不二者，大小內外有所得人，聞涅槃高出百非之表，謂生死在四句之中，是故今明不離於生死而別有涅槃。如玄論云：﹁他家生死在此，涅槃在彼，眾生在生死，佛在涅槃。﹂今明生死即涅槃。

第四章 佛身佛土

此宗說佛身微妙寂滅，離有無等種種分別。如中論云：邪見深厚者，別說無如來。如來寂滅相，分別有亦非。蕃梵頌云：若說如來有，是深執者執。說滅度中無，亦屬於分別。無畏佛護牒頌云：若深執起執，乃由分別說於彼滅度中如來有或無，此明如來即是性空，體性畢竟清淨，橫絕萬非，豎超四句，不可作有無思惟，執如來是無是耶見，執如來是有亦是邪見。如論文云：如來滅度後，不言有與無亦不言有無非有及非無。如來現在時，不言有與無，亦不言有無非有及非無，是即重申如來從本已來畢竟空，不應思惟若有若無若有無也。觀如來品末復明如來之性即是世間之性云，如來所有性，即是世間（蕃梵作諸趣）性。如來無有性，世間亦無性，意謂如來性與世間性，無有分別。世間性既不可以有無四句分別說示，如來性亦復例然，或非但出世如夾出四句之表，居百非之外，世間亦爾，故云。龍樹論師，又於大論，分佛身為生身法身二種，亦稱法性身父母生身，真身化身，法性生身隨世間身等。法身者，常住不變，遍一切處，滿十力界，萬德圓滿，妙相具足，常說法化益眾生之佛身。生身者，為化益眾生，自法身方便示現之佛身。此生身受人法，有寒熱飢渴睡眠，受諸誹謗老病死等。然其內心之智慧神德，與法身無異。如大論云：佛有二種身，一者法性身，二者父母生身。是法性身，滿十方虛空，無量無邊，色像端正，相好莊嚴，無量光明，無量音聲。聽法眾，亦滿虛空。常出種種身，種種名號，種種生處，種種方便度眾生，常度一切，無須臾息時；如是法性身佛，能度十方眾生，受諸罪報者，是生身佛。嗣又言生身有相法身無相云，佛法有二諦，一者世諦，二者第一義諦。世諦故，說三十二相。第一義諦故，說無相（中略）。為生身故，說三十二相。為法身故，說無相。此無相之法身，意即中論所言離有無分別之如來也。

次嘉祥法師，於大乘玄論言，總談佛土，凡有五種。一淨，二不淨，三不淨淨，四淨不淨，五者雜土。所言淨者，菩薩以善法化眾生。眾生具受善法，同構善緣，得純淨土。言不淨者，若眾生造惡緣感穢土也，淨不淨者，初是淨土，此眾生緣盡後，惡眾生來，則土變成不淨也。不淨淨者，不淨緣盡後，淨眾生來，則土變成淨，如彌勒之與釋迦也。言雜土者，眾生具起善惡二業，故感淨穢雜土。此五皆是眾生自業所起，應名眾生土，但佛有王化之加，故名佛土，然報土既五，應土亦然。報據眾生業感，應就如來所現，故合有十土，就淨土中，更開四位，一凡聖同居土，如彌勒出時，凡聖共在淨土內住，亦如西方九品往生為凡，復有三乘賢聖也。二大小同住土，謂羅漢辟支及大力菩薩，捨三界分段身，生界外淨土中也。三獨菩薩所住土，謂菩薩道過二乘，居土亦異。如香積世界，無二乘名，亦如七寶世界，純諸菩薩也。四諸佛獨居土，如仁王云：三賢十聖住果報，唯佛一人居淨土。諸淨土位，不出此四，即從劣至勝為次第，然土以不土為體，要由不土，方得有土，即以有空義故，一切法得成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