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的方向—活出真實人生

（第三部：禪是一把鑰匙）

梅原諦愚著

圓明譯

禪與生存

「苦惱」激發人類的潛能

坦率的心

禪如何發現人？

禪的精神層面

禪與生存

人類生存在時、空、人、事的交集裡

所謂生存，是指從出生一直到死亡。生存只能勇往直前，不容回頭。而生存的現實是指人、工作和萬物間一種緊密相連卻又相對的實際生活。

時間和空間的交集點正是人類生存的現場。也就是「當下、現在」，運用身體表現生活，意即生存。以實際的家庭生活來加以說明吧！以男性的立場來說，對妻子而言，是為人丈夫，擁有這個身分而持續的發揮自己。對子女而言，是為人父親；對孫子而言，是為人祖父，就像以上這些情形，不斷的使自己生存、發揮。以女性的立場來說，對丈夫而言，是為人妻子；對子女而言，是為人母親；對孫子而言，是為人祖母，必須不斷的使自己生存、發揮。

自己的人生只有一次，不能往回走，不斷的活在現在裡，就是所謂絕對的道路。而且，這個絕對現場，要在和他人的關係下成立，並且必須過著自覺到這種關係的生活。

做為人的生活，雖然是自己一個人的道路，但是，如果不能自覺到自己和其他人的關係、無法將之實踐的話，這種生活並不算真實。以男性的立場來說，必須過著為人丈夫、為人父親、為人祖父的生活方式；而以女性的立場來說，必須過著為人妻子、為人母親、為人祖母的生活方式。人類的生活，就像日文漢字中「人間」一詞，意即中文的「人類」。就「人間」這個詞所顯示的，活出彼此關係的真實性，才算得上是人。不單單只是一個人的生活，而是每一個人的生活方式，都和其他人有所關連，也會受到其他人的影響，所以，活在彼此的關係中，才能稱得上活出自己。

說是很簡單，但是實際行動起來非常困難。往往會變成不管是丈夫、父親，都站在自己的立場、自己的方便下生活。為人妻子、母親的，也是以自己的立場和方便生活。而且，一旦不能如自己所想，便發出一點也不了解父母的心意等等的怨言。不僅如此，對於自己的錯誤毫無所覺。一切的過錯都認為是對方的不是。

雖然發出「一點也不了解父母的想法及父母的心」等等怨言並不為過，但是，在抱怨的時候，也必須反省自己。自己反省並了解孩子不能體會的原因，是一件大事。原因在於無法過著為人父母的生活方式，無法說為人父母所該說的話。正因為這樣，所以無法使自己的孩子體會。歸根結柢，如果不能過著為人父母的真實生活以及說出真心話，孩子就無法體會。活出為人父母這件事實在很難，這也就是為什麼為人父母必須修行的原因。

高度的信任與無盡的愛

京都大學校長平澤興先生的父親，是一位和藹的長者。平澤興先生還是學生的時候，對於自己將來的前途，想和父親商量之後再做決定，因此寫信回家，希望回家後和父親商量。寄信後不久，就收到父親的回信。信中寫著：「你認為好的事情，做父親的我也認同，就照你自己所想的去做吧！」平澤先生受到這種父親對子女的愛與信任所感動，因此回信給父親時，發誓自己一定要認真的做好。我深深的被這對父子感動。這種「你認為好的事情，做父親的我也認同」的想法，表現出高度的信任與無盡的愛。

我覺得平澤先生的父親，正是一位知道何謂「父母」、何謂「子女」、何謂「人」，並且能夠瞭解父母及孩子並沒有什麼區別的和藹長者。他說的話，應該就是真正的父母所該說的話吧！

對於父親這種絕對的信任和無條件的愛，為人子女者，一定能全心全意不斷的活出自己。

但是，一般的父母卻總是指揮自己的孩子「這樣做」、「那樣做」，還把這種行為視為愛的表現。其實這樣的愛不僅淺薄，也不能使小孩子有自己的看法。

如果所說的話，都是依著自己的方便、立場，就不能成為人的言語、父母的言語。而且，對此也渾然不知，只會責怪自己的孩子：「為什麼不明白父母說的話？」我想，在我們的家庭裡，是否有許多人正生活在父母親毫無自覺的言語下呢？

「一句話」足以左右人際關係

每年，因公事我必須到全國各地看看，常常十天、二十天，甚至有時長達一個月的時間不在寺院裡。

這是一件某年發生的事。出發旅行之前，還有一些必須做的工作，無法及時完成，因此，就把剩下的這些事情託付給內人，然後就外出了。經過二十多天處理完公事後，回到寺院裡。一打開玄關的門，內人就迎上前來。我一開口便問道：「喂！那些事情都辦好了嗎？」大概是掛念著別人所託的事，在不知不覺中說出這句話。這時，看到內人面露不悅之色。我驚覺自己錯了，連忙說道：「讓妳一個人看了這麼久的家，一定不好受吧？辛苦妳了！」聽到這句話，內人才轉而露出笑臉，開始對我說明。

「喂！那些事情都辦好了嗎？」這是站在自己立場所說的話，也是一種無禮的話。「讓妳一個人看了這麼久的家......」這是站在內人立場所說的話，也是一種安慰的話。

我想，一個人說話的時候，應該盡可能站在別人的立場。因為言語是人際間唯一的溝通管道，也是自己內涵的表現，所以非常重要。一句話能使人高興，也能使人悲傷。「愛語常具有回天之力」，就像道元禪師所說的一樣，在人類生存的過程中，「愛語」應該具有重要的地位，因為那才是真正的言語。

言語的意義及內容，隨著音質、語調而不同，即使是相同的言語，也會產生大的差別。特別是聽話的一方，因為很容易和說話的一方產生相反的理解，所以，一定要以一顆充分的心來說話。

在人際間，一句話可能使彼此的關係越真實、越好。相反的，也可能產生不信任的關係、偽善的關係、險惡的關係。正因為言語是代表說話的人的內涵，所以歸根究柢，豐富自己的內涵也就成為最重要的大事了。

能說出「真正的言語」

說到人的內涵，雖然必須舉出各式各樣的事情加以考慮。但基本上來說，能夠超越自我，自覺到互動的人際關係，便是具有內涵的人，反之則否。

但是，我想一定有人抱著懷疑的態度認為，像這樣的內涵，在現實生活中有那麼重要嗎？事實上，這是一件再重要也不過的大事。聽到這種話時，或許會想「啊！的確應該如此」、「必須過著這樣的生活才對」。但不久又沈淪於現實的生活、眼前的事情，不知不覺中故態復萌。結果，只是以一個「樣樣通，樣樣鬆」的人來結束其一生。倘若如此，罪仍屬輕。但若凡事裝懂，只會變成好為人師、專嗜批評的人。因為自己的內涵並不能藉此產生，所說的話也就不是真正的言語。由於這是一種借來的言語，因此說的話也起不了什麼作用。這種話只不過是原則上的指示，並不能成為催促的話。如此一來，不管說什麼，對方也無法理解。

「難道不明白媽媽說的話嗎？」即使這樣說，也是行不通的。光看、光聽、光知道，並不能成為力量。如果認為知道的事情就是自己的能力、內涵的話，那麼，即使你不在乎別人的反應，但由於知道的事並非自己用心體會之故，因此說再多的話別人也無法瞭解。

無論如何，為了使知道的事情成為自己的智慧，就必須在知道的事情及自己的心靈之間產生接觸。並且不斷的在日常生活中證明，覺悟到自己的內涵。如此一來，就越能看到自己的無知、偽善及醜惡，並且會引以為恥和萌生悔意。沒有後悔並哭泣的人，由於不曾用心體會，因而所說的話無法成為真正的言語。如此一來，就無法使對方理解。人際之間最重要的就是真正的言語，一旦不是真正的言語，就無法成為愛語。

像蠟燭般活著

既然生而為人，便必須過著人的生活。為了使生活過得好，便必須培育出能說出真正的言語的自己。為此，在日常生活裡，和各種事物的關係中，必須對自己的心加以審視。而且也要看看對於別人所說的話，自己如何反應，然後便須培養忍耐力、持續力和包容力。

在這條修練的路上，如果能覺悟到自己的無知、醜陋及軟弱，便能在不知不覺間產生理解、原諒及體諒對方的能力。並且，無形中，也能夠說出不帶謊言的真正言語。這樣一來，能力產生了，能夠和他人和睦相處，並且能站在別人的立場來思考。靠著自己和內心的對決，原本凡事皆從自己的立場及方便為依據，逐漸轉變成事事為人著想的生活方式。這樣的生活方式將會成為超越人我之別的生活，自己的生活也能成立。信仰宗教的道路，就是這樣的一條道路。

不管怎樣，希望你們能過著自己和內心對決且看清自己的生活。所謂生存，乍看之下，總會認為只是自己和別人的關係，但並非如此。為使這種關係變成真正的東西，藉著自己和內心的對決，覺悟到自己的內涵，這是首要之務。不知道自己的內涵，就無法過著真正的生活，而且使得自己和他人，都無法過著充分發揮的生活。

特別是在家庭裡，由於父母的生活態度，將會逐漸形成子女的內涵，因此，不管如何，希望為人父母者要下定決心，必須過著自己和內心對決的生活，必須形成自己的內涵。

所謂「生存」，是一條找尋真我的修練之路。這種生活方式，將會很自然的同化別人，所以希望讀者要活出真實的自己。就像蠟燭一樣，燃燒了，卻也因而成就了蠟燭的真實意義。也必須學習像蠟燭一樣，藉著燃燒，使周圍原來陰暗的道路明亮起來。以一個家庭來說，當一個人自覺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生活時，必能自由自在的運用身軀。同時由為人夫、為人父的生活方式，進而轉變成為了妻子、為了子女。

過著自覺真我的生活方式，子女也將有子女的生活方式，妻子也將有妻子的生活方式。絕對不要成為忘記自己，只是為子女、妻子、家庭，這種所謂「為了誰而生存」的小氣的生活方式。要像蠟燭一樣，在燒盡的途中，能過著自然而然的為了人世、為了他人，並能活出真實人性的生活。

「苦惱」激發人類的潛能

不要被光說不練的「借來的知識」所擺佈

以人生經驗不多的年輕人來說，不知是因為近年來被稱為「資訊時代」，抑或是學校教育以及升學率提高的原因，年輕人似乎有偏重於知識的傾向。

大概是因為前面所說的三種原因吧！經由書本及雜誌所知道的事，或是透過報紙及電視而瞭解社會上各式各樣的事，便認為這些是自己的能力。有此錯覺的人，其實很多。我認為年輕人有這種錯覺，正是人生的陷阱所在。

從外界搜集而來的知識，是一種借來的東西。雖然是借來之物，總是它自己的能力。而且把這種只是借來的知識，當作推測自己的將來，及判斷自己日常生活的意義或價值的力量。但是，這畢竟是借來的知識，只是一種看法及理解。所以，即使以自己的眼睛去看、自己的耳朵去聽，因為經驗仍然不夠，除了看到表象外，並不能有所見識。甚至因為沒有看透形成表象的力量，所以，常常受到表象的誤導而傷害了自己。

假使用只能看到表象的眼睛觀察世事，且在被表象誤導的情況之下，社會與人生往往被附加某種意義與價值，也就無法看出生活的意義與價值。面對這種無意義、無價值的人生，應該如何生存才好，由於經驗不足，再加上只是由外界所得的知識，所以，經常為此苦惱。說得好聽些，由於單純而苦於這種矛盾。但另一方面，也會變成加以反抗的情形。

這樣的苦惱是做為一個年輕人所必經的煩惱，甚至也有人想盡辦法要去除這個苦惱。其實有苦惱，才可稱為年輕人。因為年輕人如果沒有被人生問題苦惱過，就無法得到真正的成長。所以，如果認真的思考自己、人生，一定會產生苦惱，但這是理所當然的。

「年輕」，可以說是擁有無窮的可能。所謂「無窮的可能」，指的是原本有的東西，卻仍有許多處於未開發的狀態。把它轉換成言語來說的話，就是全心全意的活出年輕的生命。由於聚集而成的知識能力被附加某種意義和價值，所以只能看到無價值的社會表象。因此，原本擁有的能力也無法發揮。這種情形就像是水流進了低窪之處，迷失方向以致呈現停滯不前的現象。

雖然想活出自己、勇往直前、發揮潛力，但是對於沒有意義與價值的生活而言，是無法活下去的。我想，這就是為何年輕人會有那麼多苦惱的原因——自己被自己侵略，但是卻沒有注意到，這種苦惱其實是非常重要的。

一個人一旦失去生存的價值，就會有以下幾種想法：自己為什麼要活著？不了解生存的人，是不是除了一死，別無他法？既然這樣，又為何要來到人間呢？此時便會思考到自己的存在。

正因人類擁有智慧，所以生存這件事，一旦無法在智慧方面令人信服，也就無法生存。特別是現代的年輕人，只是拘泥於知識上，使得這種情形更加嚴重。由於要活在現實生活中，如果不能真正覺悟到自己的存在，是無法生存的。也許正因「為了覺悟真正的生存」，所以就苦於生活的現實吧！為了要覺悟佛性、活出真我而苦惱，實在是人類生命智慧的美好。

「所謂人，便是覺悟到存在」，如果不能覺悟到自己的存在，不僅不能說是真正的活出自己，也不能說是真正的人生、自己的人生。

「掌握」本能及欲望而活吧！

佛教中有所謂的三界——欲界、色界、無色界，這三個所形成的世界，也就是生物所居住的世界。所謂欲界，是欲望盛行的世界。所謂色界，是指由物質所形成的世界。所謂無色界，是指超越物質，只存有精神的世界。另外，也有人把三界稱為眾生界、心界、法界，或說成自己的一心一意、自己的境界。甚至，也有人更進一步的說，我們一切的判別，都是自己判別自己的心，所以又說成「三界唯一」。佛教雖然提出三界，但是，並不僅僅限定於此。還有一個真實的、寬闊的世界觀。

把這三界以人類的生活方式來看：欲界是價值的世界；色界是呈現現象存在的世界；無色界是沒有現象與存在，即生命的意志世界。

我們的現實生活就是欲界。藉著人類（生命)本性（智慧)的功能，某個本能（欲望）為了要求取某個價值，就擁有生存的欲望，而能不斷的生存下去。欲望一旦失去價值，便不能有所表現，所以一旦失去活在社會生活中的價值，勞動的意願、生存的意願也將失去。這時，生命的智慧便會對於想活下去的自己，所存在的意義與價值，提出一些自問自答的問題：「為了什麼而存在」、「倚靠什麼而存在」。

也就是說，窮究自己的存在。持續的窮究直到最後，將會覺悟到使自己存在的是生命的世界，使自己活下去的是偉大的意志世界。覺悟到這個世界時，便能開始覺悟到活著的存在(自己）。

被自我的本能和欲望所控制，雖然能活下去，但卻失去了生活的價值，更不用說自己的存在價值和意義了。窮究明白的結果，能夠覺悟到給予自己生存的生命世界、意志世界，並能再度覺悟到自己的存在，逐漸的過自覺的生活。這就是人類覺悟到「自己是一個人」。

一旦有這種自覺，以前像動物般被自我的本能和欲望所控制下的自己，將可能成為一個能自在的運用本能和欲望的人。也就是從過著以自我欲望為中心的生活方式，轉變成活在無我的大我價值中。

雖然這些話有點難懂與抽象，但對於解除年輕人的苦惱應該有幫助。

坦率的心

努力開發自我，幸福自然降臨

自己成為自己，也可以說成「肯定自我」，達觀開朗的生活著。當遇到痛苦或悲傷的事，就能開發潛藏的生命智慧。而快樂、簡單的事，就沒有開發的必要。

在肯定自我的過程中，應該會有依循的道路。為了要通過這條路，也一定有高山、峻嶺、強風、豪雨和許多障礙，但卻一定要通過。一旦逃避的話，就不是走自己的道路。

假使遭遇到苦難，為了要越過，無論如何也要用心、努力，並且必須持續保有堅強的信念，更進一步學習新的事物。所謂遇到苦難，是說不管願意與否，都必須開發自己的潛能。仔細想想看，其實遭遇到痛苦及悲傷的事，應當是件值得感激的事。因為這是個開發自己、培養能力的契機。

在肯定自我的這條道路上，不僅是開發未知的自己而已。由於自己曾經哭過，所以能夠體會那些受到苦難而哭泣者的心情，也能夠使自己感受到那些強忍悲傷者的痛楚，亦能體恤那些揮汗如雨、勤奮工作者的辛勞。除此之外，還能在暗中成為某種力量。

佛教中，本人的本性稱為佛性。經書中曾提到「眾生皆有佛性」，所顯示的是每個人都有當然可成佛（真人)的潛質。在坐禪的偈文裡，白隱大師曾指示我們「眾生本來都可成佛」。這裡所指的「本來」即是前面所說的「當然可成」之意，指的是擁有可能性的意思。這裡所指的可能性，是說如果將它置之一旁，不管到什麼時候，可能性還是照舊。「為了要持續開發可能性」，這句話的某個含意，可以說成人生的道路。

所謂「自我肯定」，是指持續的開發和創造可能性，所以，到了不得不開發自己之時，對自己來說，正是個無上寶貴的機會。遇到痛苦、悲傷的事，能夠坦率的肯定、努力的活下去。不管多苦、多悲傷，都要努力的活下去，這正是「南無地獄大菩薩」。只要能夠活在開發自我的道路上，即使沒有刻意求取幸福，它也會自然來到。

大樹得以伸展的基礎

前幾天，受到新綠欲滴的風景吸引，我不禁信步走到寺院的後山。心裡想著，要把去年秋天砍掉的雜木林的樹樁做成瞭望台。所以，一有空便開始做步道的部分。在挖掘遺留的樹根時，有個新發現：杉樹或檜樹若筆直的往上生長，枝葉便無法往旁邊擴展；同樣的，根部也是一樣，成為根部中心的部分，深深的伸到土裡面去。之後，從形成根部中心的地方開始，有三條左右的根，緊緊的結合在一起，往旁邊擴展。這種情形，就像是枝葉往旁邊伸展一樣。

櫻樹或櫸樹也是往上、筆直的生長，往旁邊橫生的枝條一樣長得很好。就像櫻樹或櫸樹的枝條往旁邊伸展一樣，根部的中心部分雖然較粗，但是仍然會像枝條般往旁邊伸展。

杉樹或檜樹也好，櫻樹或櫸樹也罷，它們都有一個共通點：在成長的過程中，為了使枝條往旁邊伸展，在地底下也要有與之相應的根部，才能向上生長。這是一種自然的法則。

櫻樹擁有長成櫻樹的性質，杉樹也有長成杉樹的性質，依這個本性來加以開發。因此，櫻樹才會長成櫻樹，杉樹才會長成杉樹。

人也擁有成為人的本性，所以，要成為一個人，活出一個人的本質，就像櫻樹雖然被岩石環繞，卻還能擴展根部往上生長一樣，人也不該害怕障礙，必須排除這些障礙，使盡氣力，擴展根部，向上生長。

禪語中，有一句話是這樣寫的：「溪聲便是廣長舌，山色豈非清淨身。」這二句話的意思，便是《東坡集》當中的詩句所講：山谷的回響正是如來的說法，而山色正是佛的妙色身。看到樹木位於地下的根，而深切的想起如來的教義及佛陀的法相。

當我們看到大樹繁茂得直入青雲的樣子，都會感嘆如此美好的成長。因此不管遭遇到什麼情況，我們都要坦率的加以肯定，活出自己。所謂天命、天性或人性也是這樣。我想，不管遭遇到多麼惡劣的條件，都必須加以肯定而活下去。現代人的生活態度是如何呢？那種把眼睛所見的表象當作真象的情形，不就是過著事實被雙眼蒙蔽的生活嗎？沒有留心於隱藏起來的事物，與其說漫不經心，還不如說對於形成現象的原因加以漠視、輕視，甚至認為沒意義，如此一來，所過的生活不就是如此嗎？只是迷惑於世間的評價罷了。

現在與未來緊密相連

現在正是最重要的時刻，尤其是那些至少在三年或五年後將支撐現實的人，必須認真的、努力的思考這個問題。事實上，現在我們所過的生活方式，將會形成子女們的內涵。所以，將會關係到未來二十年、三十年後的生活，並不僅是目前的生活而已。口頭禪「從以前的一百可看出現在的百分之五十」，這句話所說的現在，只不過著眼於眼前的現實，但是，這個現實，其實是和二十年、三十年、五十年後有關的現實，絕對不可忘記這件事，並且必須活在真實的現實中。

一個人如果沒有放棄以欲望為中心的現實觀，而擁有真正的現實觀，就稱不上是人。一定要有這樣的危機意識才行。這樣說，或許有點言過其實，但是，我卻不得不這樣說。

思考這件事情的時候，我深深期盼能夠將承繼自祖先三千年來的文化中，所謂佛法的宗教，引進我們的日常生活裡，加以學習及修行，再度發覺自我的存在，而且彼此必須活在人的真實道路上。

禪如何發現人？

被關在寶箱裡的兒子

禪如何使我們發覺、自覺到人呢？又如何對我們施以人的教育呢？我想引用五祖法演禪師（距今約九百年前的中國人)的《五祖語錄》（加之改編），介紹禪這個宗派。

有一個想教導別人了解禪到底是什麼的人，前來請教法演禪師。禪師說：「我舉的例子並不太好，所謂禪，很像是學習夜賊之術。」回答之後，便開始說明。

有一個小偷的頭目年歲已大，腰桿子已直不起來，雙眼也已視茫茫，腳力衰退，兒子看到這番景象，忍不住對父親說：「看到父親近來的身體狀況，使我想到在您的手下，似乎沒有一個可繼承您的人。這樣一來，全族皆會瀕臨垮台的命運。在無計可施之下，我想繼承您的家業，希望您能教我盜賊之術。」對於這樣的請求，老頭目回答道：「這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，不過要等到時機成熟再教你！」雖然許下了這個承諾，但是經過了五天、十天，也毫無教他的跡象，兒子便焦急、不安起來。

於是，又再度問道：「父親什麼時候才教我呢？」父親說道：「就在最近吧！」看了兒子一眼。終於，頭目眼見時機成熟，對兒子說：「今夜，跟著我出去。」兒子便追隨其後，當夜盜去了。

到了某間豪華宅邸時，兩人越過圍牆進到屋子裡面。真不愧是頭目，一看就知道哪間是藏有寶物的房間。進到房間之後，看到一個長方形的大箱子。頭目將大箱子的鎖撬開，打開蓋子之後，對兒子說：「你看看這箱子裡面有什麼好東西。」「哇！真是太棒了。」「你進去把裡面的絲織品都拿出來。」頭目命令道。兒子說：「好！」就進到大箱子當中，剛蹲下來取出絲織品的一剎那，頭目便將箱子的蓋子蓋上並加鎖，自己則跑到庭院中，敲著窗戶大喊道：「小偷呀！小偷呀！」一邊叫著，一邊到處走動。那家的人因而驚醒：「在哪裡？在哪裡？」邊說著邊跑出屋外。看到這吵鬧的場面，頭目便跑回家去。

在寶箱中的兒子氣得火冒三丈：「我只是想到父親老了，為家族著想，卻是這種的下場，難道父親把我當成廢物嗎？我不相信父親會是這麼冷酷的人。這次會被父親所騙，是不是因為自己是個無知、可憐的男人呢？不管怎樣，如果這次能逃脫，我一定要問父親為何如此待我，否則我死也不會瞑目。」雖然絞盡腦汁想逃出去，卻無計可施。一想到如果不能逃脫的後果時，對父親的恨意便熊熊的燃起。心想，不久之後便要化為一股冤魂了，對於即將任人宰割的自己心灰意冷，只好坐以待斃的躺在箱子中。這時，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。

那時，家裡的人四處搜尋宅院各個角落，還是找不到盜賊的蹤影，便走進屋內來。

這家的主人說道：「把屋子重新搜查一次。」一走進放著寶物的房間，聽到寶箱傳來老鼠「喀吱！喀吱！」嚙咬的聲音。主人大吃一驚，大聲的把女僕叫了過來：「把燈及鎖匙拿過來。」為了要捉老鼠，便把箱子移到另一個房間。

女僕拿來了燈和鎖匙並打開鎖。在打開蓋子的同時，夜賊的兒子跳出來把燈吹熄，並推倒女僕逃了出去。但，四周一片漆黑。因為是第一次當夜賊，所以剛剛闖進來的時候，只是跟隨在父親身後罷了，哪裡有出口並不知道。東撞西撞的，靠著胡亂摸索而逃出房間。女僕大叫：「小偷呀！遭小偷呀！」家人紛紛拿著燈，作好各種準備，跑出屋外四處搜尋著。夜賊的兒子為了不使自己被燈光照到而東躲西藏，正要逃開的時侯，卻踢到一塊大石頭摔了一跤。「完蛋了！」心中一邊想著，一邊站起來，猛一抬頭，發現前面有一口大井。看到這口大井的那一瞬間，夜賊的兒子抱起大石頭，往大井中丟下去。因為這水聲，每個人都大聲叫著：「喂！盜賊好像掉到井裡頭去了！」原本分散在各個宅院角落的人，紛紛往這口井集中過來。這時，盜賊的兒子藉著那家人集中過來的燈光，發現了可以逃出去的門，便一溜煙的逃回自己的家中。

一回到家裡，兒子便扯住父親的前襟，恨之入骨的質問，像要打死人的樣子。只見這位頭目緩緩說道：「你要殺我，當然可以，可是你得先詳細的告訴我你是怎麼逃出來的，之後再殺我也不遲。」

「當然可以，不說的話，怎能使你屈服？我是拚著命才能回來的。」他開始一五十一詳述事情的經過。父親一邊聽著，一邊詳細的詢問細節，聽完之後，說道：「太好了，你做得太好了。你已經理解到夜賊之術的秘訣，已經證明了你的實力。明天開始，頭目就是你了。」

聽到這些話後，兒子才知道原來如此，並且向父親道歉，很快的繼承了父親的家業。

這個夜盜之術的故事告訴我們，自己靠著自己的努力，才能成為真正的自己。不斷的發現、開發、創造自己(智慧）而形成一個人的道路，以及用心修練的生活態度，就是禪的道理。

「將孩子推入萬丈深淵」表現出偉大的愛

如果要讓自己的孩子成為頭目（成為真正的自己)的話，便需要像老頭目一樣，外表冷酷，內心欲泣，讓愛兒站在生死關頭；為了培育兒子（繼承人），雖然父親本身必須加以修練，但是，如果在以上二者選擇的話，首先，便是為人父親的必須自我修練這件大事。不斷的自問自答，不斷的培育自己，是相當重要的。像這樣，超越文字和言語，讓他親身去理解，以身作則的教育方式，不正是現代所需要的嗎？

覺悟到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智慧，將能夠產生信任人的能力。這也就是為什麼老頭目會相信自己的兒子，把兒子陷於極限中的原因。因著這種愛，所得到的能力不是知識的、借來之物的能力，而是得親身去理解、自己去發現、開發、創造的能力。如果要有真正的教育、想要成為一個人的話，並不是說一定要經歷過這樣的體驗，但是，至少要有相近的體驗，才能覺悟到人類美好的生命智慧，我想，這是一件重要的大事。

禪的精神層面

豆腐正是達觀且參透人生者的最佳寫照

禪的精神層面，雖然無法用限定的東西來表示，但是，日常生活中，如果能自由自在的活用、掌握自己，就能活在真我的道路上，這不就可以表示了嗎？這種想法，讓我想起了前幾年去世，擅於徘句的荻原井泉水先生以豆腐為題所寫的一篇隨筆。我想以這篇文章來介紹禪的精神層面，希望你們都能有自己的精神面貌：

大概不會有像豆腐般那麼好的男子漢吧！從外表看來，他雖然四角四面，一副不高興、板著臉的樣子，但是，絕對不是沒有頭腦的木頭人。柔軟的部分自是無可挑剔，而且他也擁有不使身體碎裂的謹慎。

有種東西是蒸不透、煮不爛(比喻非常狡猾），豆腐則和此類東西完全相反，不管是蒸、煮、做湯、包餡都很好，另外，在滾燙的油中油炸，或將他冷凍，所產生的滋味各具巧妙，所以很有意思。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像豆腐一樣，絕不排斥對方。將他放入什錦火鍋，和鯛魚同煮，他並不覺得羞愧；做成油豆腐青菜湯，也能和蘿蔔以及芋頭成為好朋友；更進一步的，做成雜燴時，也能和蒟蒻、魚板保持協調的關係。因為這樣，所以在多層飯盒中，可以見到他的身影，在素食方面也佔有重要的地位。

他實在是一個頭腦靈活、能夠順應自然的人，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他能捨棄固執的小我，也就是說，到了無我的境界所致。

禪語中，有句話是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，就是說，放棄只有在自己的環境中，才能專心、平靜的心理，進而依著自然所給予的所在，直到此時才開始有所行動。這是一種順應自然，自由自在的樣子，也就是所謂豆腐的特性。

豆腐正是參透人生者的最佳寫照。禪的修業中，有所謂進入火爐中，接受鉗子、鐵鎚的試煉等等，這種情形就像是豆腐一樣，通過沈重的石臼，從細小的網眼中過濾，經歷了千辛萬苦，受盡各種折磨。

我們這些人和他相較之下，簡直望塵莫及。我坐在今天的晚餐前，仔細看著燙豆腐，突然覺得深深的愛上了，也從那裡學得了不少東西。這燙豆腐雖沒味道，但是就是「本來面目」，我用筷子夾起了燙豆腐......

我想對井泉水先生這篇出色的文章，加上自己的說明，請各位再仔細的玩味。

首先，對於井泉水先生所觀察的——認為豆腐是一個好漢，我由衷的佩服這種宗教眼。其中，好漢的「漢」字在日文中，解釋為「輕視男子的用語」。禪僧中了不起的禪師稱為「老漢」。這個「老」字，是指上了年紀、年老的意思。所以，「老漢」這個稱呼是指貶低自己的意思。

因此，我們可以說，豆腐應該是老漢，意即令人尊敬的禪僧。豆腐雖然具有四角四面，但「不是沒有頭腦的木頭人」。柔軟度夠，也擁有不使身體碎裂的謹慎。從外面看，就能透視到裡面。希望我們每一個人，都能做到這樣。

讓自己具有豆腐般兼容的特性

接下來這一段，是要談論身處在各種情況下的生活態度。不管是蒸、不管是煮，產生的風味各具巧妙，這就是一種不失自我主體性的生活方式。特別是「拌菜」，這是一道將豆腐磨碎，和蒟蒻、胡蘿蔔等混合在一起的豆腐料理。而這裡所說的生活方式便是指，如果到了公司，便要表現出作為一個職員的真實意義；一回到家，要作為一家之主；對自己的太太而言，要作為一個為人先生的樣子；對自己的子女而言，要作為一個為人父親的樣子，也就是要顯現出作為一個人的真實意義。

其次是「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像豆腐一樣，絕不排斥對方」，這實在是一種絕佳的生活態度。「和鯛魚同煮，他並不覺得羞愧」。不管處於上位或下位，都能盡到本分，品格高尚。這是一種不管和誰交往，不管對什麼事，都能和樂、協調的雅量，也是一個肯定對方、為對方立場著想，而且氣度大的人。他們絕不會站在自己的立場，反而會顧全大局，創造出共同生活的和諧世界。由於和諧的生活方式正是作為一個人的本命，所以，這種人也可以說是對人生抱持達觀吧！

在油豆腐青菜湯這道料理所有的材料當中，豆腐可以說是一位真正的「朋友」；在雜燴這道菜色中也具有協調的作用，不管何時、何處、和誰，都能和其他東西合為一體。不管是婚喪喜慶哪一種場合，豆腐都是不可或缺的。要成為這樣的人，如果只是粗淺的、暗中的修業，是無法辦到的。

「客人來了！」丈夫大聲說著。「好，馬上來！」正在廚房收拾餐桌時，來了一位客人。解下圍裙，說了聲：「歡迎！歡迎！」迎進客人後，開始準備茶及點心。她以身為家庭主婦辛勤的工作，使得客人心裡高興。招待完客人後，她就退下了。然後又繫上圍裙，開始剛才收拾餐桌的工作。這時，傳來媳婦的聲音：「媽媽，請來一下。小孩似乎發燒了！」「我來看看。」她把手放在孫子的額頭上試試。「應該是屬於嬰兒的突然發燒。」「沒關係吧？」「沒關係的。」說完又回到廚房裡。一坐到客廳，「媽媽，您不要忘了，明天是母姊會，將討論有關升學的事情，老師請您務必出席。」「是呀！我倒忘了。」「喂，拿酒來！」這時，又傳來丈夫的聲音。

做為一個家庭主婦，實在不簡單，必須靠她來處理一切家裡的事情，如果有「自我」這種心理的話是無法勝任的。

「我可不是你們的傭人哦！」「你們把我當作什麼？」「不要什麼事都找我，自己的事自己做！」如果情況變成這樣，一個家庭就像是把燈吹熄了一樣。這也就是主張唯我獨尊的情況下，反而失去自己的存在價值。子女、孫子、媳婦、丈夫等等，口中所叫的媽媽長、媽媽短的生活，正是自我的存在。忽視自己、絕不自我，配合對方、順應對方，在這樣的情況下，不就有超越一個主婦價值存在意義嗎？為了要成為這樣，就必須做到像豆腐一樣「頭腦靈活，順應自然」，進而創造出自己。就像這篇文章所指示的，不會侷限於小我本身，而能到達無我的境界，這需要常常自省，徹底粉碎執著於自我的心。

在佛法中使自己再生

接下來是，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。這是《金剛經》中的一句，就像井泉水先生所寫的一樣，捨棄自我，才能專心、平靜。這樣一來，就不會有頑固認定一事的心理，能夠遵循自然所給予的，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開始行動。這就是一種自然的、自由的愛。這就是豆腐，就是一個完美之人的生活態度。如果能有這樣的生活態度，就可以說已經活出自己身而為人的真諦。

井泉水先生在文章中提到：「豆腐正是達觀且參透人生者的最佳寫照」，而這樣的豆腐，原本是堅硬的大豆。為了要還原成大豆的本性，也就是蛋白質，要將它浸泡水中，通過沈重的石臼，將它從細小的網眼中過濾出來，受盡千辛萬苦及各種折磨。而為了要還原到本心本性，還要將它煮過，倒入滷水，放在模型中用鎮石壓它。就這樣子，大豆本心本性再生的形體，便在豆腐上獲得重生。

就像從碾壓堅硬的大豆開始，直到藉著滷水而覺醒到本性所成的豆腐一樣，每個人原本都擁有美好的本性，但卻被頑固的自我這個堅硬的外殼所蒙蔽，忘了活出自己的真實性。不只是忘了，而且因此使得自己，甚至和自己有關的人都無法過真正的生活。必須讓沈重的石臼，壓碎頑固自我的堅硬外殼。坐禪這個石臼，就是希望藉以粉碎自我親身體驗佛法的教義，也就是透過所謂的滷水得到重生；希望藉此自覺到本心本性，回歸到真正的自己，也希望藉以再次獲得生命。

釋迦牟尼證明人的本性就是佛性（成為真正自己的本）。依著這個本性而生存就是一條道路。在這條道路上學習，就具有人類存在的意義。從執著於這個身軀，珍貴這個身軀，被這個身軀所利用的生活，轉換成運用這個身軀的生活。

「眾生本是佛」，我們都是因此而來到人間，所以希望讀者都能過著持續證明「這個身軀就是佛」的人生。我非常的希望讀者能再自覺，活在作為一個人的真實道路上。